夏季的傍晚闷热难耐,天空被橙色浸染,夹着一点蓝。
下过一场雨,空气中总似蒙着一层无形的水汽,黏黏腻腻的。
城一年中最令人难熬的天气。
教室里的风扇全部开着,老旧的零件发出轻微吱呀声响。
窗帘泛动,风里夹着cháo闷的热浪。
让人感不到一丝凉爽。
温恬坐在北侧最靠墙的位置,偌大的教室此刻仅有她一人。
五遍校规已经抄完了第四遍,写完的稿纸被随意搁在左手边,有一点凌乱。
——1.学生入校必须穿校服,严禁奇装异服,一律不准穿kappa牌衣物,不准穿白色衣服、使用白色书包等一切易脏品;
——26.不得随意购买贴纸、海报等物粘贴书追求个性,学生所有书皆不得使用非透明书皮纸包裹;
——3.不准早恋,男生与女生间不得过多讲话;不得交往过密,男生与男生间不许拉手;
……
墙上的时钟慢吞吞指向六点钟,最后一份也终于抄完整。
温恬落下笔,轻动了动酸痛的手腕。
右手已经累到几乎失去知觉,只是凭着能机械地重复。可尽管如此,纸上的字迹却依旧工整娟秀。
教室门这时动了一声。
温恬下意识抬起头。
一个中年男人直接从外迈进来,带着一副银丝边眼镜,稀疏的头发梳得锃光瓦亮。
背着手,面孔看着有点严肃。
看见他,温恬起身,乖乖叫了一声,“徐主任。”
“嗯。”
教导主任徐启明点点头,瞥眼扫了一下桌上的稿纸,问“抄完了吗?”
“抄完了。”温恬回应,将装订好的五份罚抄递到他手上。
十几页纸摸着不薄。徐启明接过,随意翻了翻。
见所有纸页的字迹都工整得一丝不乱,他终于容色稍霁,和颜点了点头。
“好了,可以了。”
看了看面前得笔直的女生,徐启明还是忍不住教,“不过,温恬啊,我还是得你。”
“你你从入学以来就一直都好好的,怎么今天,就什么都非要违反校规不可呢?”
“你是好学生,和那些成天不干正事吊儿郎当的学生可不一样。又是你们三班的学委,不得带头做个好榜样?这事了,扣了你们班的cào行分,往外大了,你一个好学生都这样,人家不得以为是咱们实验一中教学无方?”
清市实验一中,整个清市最好的重点高中。
因连续七年升学率全市第一,历届所出的省市状元无数,所以相应的,也拥有着最雄厚的师资力量与最严苛的校规制度。
不旁的,便是被明文规定的校规手册中,就有许多令学生们感到不解的奇葩规定。
不准穿白衣、不准穿kappa、课不准包裹非透明书皮……
若是违规被不幸逮到,那么罚抄校规是肯定免不了的了。
这是一中代代相传的“优良传统”。
温恬不知该什么,只一味盯着脚尖的外半米的地方沉默。
她今日被罚抄的原因是因为未穿校服。
可是自问,发生这样的事情,她也不想的。
今天早晨,她和往常一样,穿着校服,背着书包往学校走。
从她们家到学校的路上,要穿过一个比较狭窄的巷。
那条路正好连接着通往实验一中和实验二中的岔口,所以一道上,有许多早餐车在两旁摆摊。
煎饼、油条、混沌、臭豆腐……
她六点半出家门。吃过早餐,再从那条路上直接过去,到校正好是早自习的时间。
突如其来的意外来自于一个骑车的男生——
当时她正靠着路的右侧往学校走,男生骑着车,穿的是二中校服,呼啦一阵风从她后侧方掠过。
她猝不及防,下意识想往旁躲,谁知竟不心撞翻了旁边一个臭豆腐摊的饭碗。
等她再稳的时候,身上的校服已经被浸透了臭豆腐的汁水。
虽然她大可以穿着这一股怪味的校服过关,但是一闻到身上那股冲鼻的味道。
她就什么都不想再穿了。
徐启明最后嘱咐“好了,温恬,这次的事情就这样吧!你记着,下不为例,知道吗?”
时间不早,放学都有了一会儿。
他也不再多,拿着校规走出了门。
他一走,温恬立刻松了一口气。
将桌上七七八八的纸笔收整好,她从书桌里将校服取出来,关掉风扇出门。
走出校门的时候,天都已经暗下来了。
夏季昼时长,天黑的却快,夜空迅速吞噬掉最后一丝光亮,月亮悬起来。
从漆黑的路上静静踏过,温恬走得不快不慢。
月光清明,将地面上的水洼照亮,泛出微弱水光。
这条巷子斜拐着连通一中与温恬家的区,她平时也是经常走的,但几乎都在白天。这边建设落后,鱼龙混杂,没有路灯和监控,非常混乱。
就在一周前,听这边还曾有一群社会青年打架斗殴,闹到警察都出动了。
她今天事发突然,不想被罚抄的事情被妈妈张美君知道,就必须在她下班前赶回家,明面的大路是肯定来不及的。
看来,是需要她自己心些了。
心下给自己打了打气,温恬提起一百二十分的jīng神,飞快从巷道里穿梭。
巷僻静冗长。
周围空荡荡的,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。
直到走到最后一条巷口,温恬终于慢下脚步。
从这里向右拐,直线就能通向她家所在的区。十几分钟的距离,算时间,还很宽裕。
她略松下了一口气,迈开步子右拐进巷子。
·w·理··--··
意外是在这一瞬发生的。
就她刚迈进巷子时,手臂却忽然被一股狠劲儿紧扣住,将她拽得一个踉跄,接着身体一旋,被强迫靠在了巷冷cháo的墙壁上。
后背被撞得一阵闷痛。
下巴凉了一下,像有什么抵在喉咙上。
她一下猜到那大概是一把刀。
温恬心里一惊,下意识想要尖叫,嘴巴却已经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捂住。
抬起头,正撞上一双漆黑冷亮的眼眸。
因这里背着光,又四面逢墙,温恬压根看不清他的容貌。只能通过微弱的lún廓,看出是个十七八岁的男生。
他穿一身黑色帽衫,帽子松松垮垮地带着,整个人好像融进夜色,只有那双眼睛,被碎碎密密的刘海半遮着,明明是漆黑的,却像是蕴着亮光。
大概是发觉自己认错了人,温恬看见他冷冽的眼神微微一动。
接着眉目中蹙夹的戾气散去,他松了一口气,利落地将刀收起来。
捂着她的嘴巴的手却一直没放。
“对不起。”一个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来。
清清冽冽的,有点磁性,是个少年声色。
“你别害怕,放心,我不是坏人。”
温恬有些怔,听他的声音冷静平和,狂跳的心莫名有了点安定。
“你是实验一中的?”垂眸瞥了眼她手中的蓝白校服,他问“能不能帮我个忙?”
温恬不解地看着他。
空寂的巷子里有夏风轻轻徐过。
停了两秒,他“我能把手放开,你先答应我,别喊,好不好?”
温恬点点头。
嘴巴上的禁制微松,他轻轻松了手。
似乎对她还存着点犹疑,他动作极慢,手掌离开她嘴巴的那一刻还微停了一秒。
直到确认她真的没喊,才终于将手完全放下来。
温恬捂着xiōng口大喘气。
“你……”
张了张口,温恬想要问他他刚刚所的那个忙。
可就在这时,远处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好像还隐约掺杂着粗鄙的骂咧声。
听到那一阵响动,男生却敏锐地一皱眉,连忙“校服借我一下。”
还没等她同意,温恬一直紧抓着校服的右手已经一空。
校服被他猝不及防地抽走。
“诶……”
温恬微怔,下意识想提醒他那校服不能穿了,可他却已经将校服直接抖开。
空气里立刻漫开一股臭豆腐的味道。
男生显然也闻到了,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,抬睫看了她一眼。
温恬不忍直视地偏开视线。
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顾不得许多,他将校服胡乱披在身上,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,“千万别出声!”
一个坚硬的东西抵在掌心中,有点冰凉。
他低头随便瞄了一眼,是一枚jīng巧的xiōng针,别在校徽的左侧。
很快挪开视线,然后不等她反应,忽然就俯下脸。
一阵薄荷气息扑面而来——
两个人的距离临得极近极近,chún和chún之间更是只有一根手指的距离,几乎熨帖上。温恬被吓了一跳,一瞬间心脏疯狂地跳起来,扑通扑通扑通……
即便不去看,她也想得到,此刻从他背后的方向看过来,他们一定仿佛正在亲吻一般。
交杂的脚步急声沓至。果然不到半分钟,有五六个人直接朝着这边跑来。
心跳缭乱间,温恬只隐约听见了几声
“强哥。”
“顾骁那子呢?”
“又让他给跑了……”
“cào!”
……
声音逐渐近了。
几个人走到他们所在的路口。
温恬感觉得到他的呼吸明显一滞,整个身子一倾离她更近了一些,仿佛将她拥吻在怀中。
有人擦过他们的身旁,扭身看见他们两个,似乎有点不大好意思。
不远处有零碎的对话声传过来。
“有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强哥,那边也没有!”
“靠,堵这么严,还能飞了不成?”那个被叫强哥的人似乎有点不耐烦,下巴一抬看到这头,“这怎么还有人打啵儿呢?”
“一中的。”
有人接茬,笑里含着鄙夷,“在这儿秀恩爱,真特么碍眼!”
一阵散碎的哄笑。
……
周围的空气有点异样的热。
温恬心里紧张,心跳飞快,背后的汗都几乎渗出来。
她死死地揪住校服裤子,强忍着才没有令自己尖叫出声。
“行了!都别胡咧了。”
猛吸了两口烟,“强哥”将烟头胡乱丢在地上,“快追!今天什么都不能让这犊子给老子跑了!”
“走走!”
最后回头盯了这边一眼,他直接带着几个人跑开了。
直到巷子深处已经彻底听不见了那些人的脚步声,男生终于直身,离远了她两步。
温恬低着头,脸色苍白。
“不好意思。”
似乎也有些抱歉,他微别着眼不去看她,胡乱将校服脱下来,“你快走吧!这边不安全。”
“今天真的谢谢你了,记得以后走明面。”
校服塞回在她手上,他完这两句,很快就转身跑走了。
温恬依旧没反应过来,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情绪,心有余悸。
心想今天也不知是触了什么霉头了。
意外一件接着一件,都是什么事儿……
她也不敢久留,仓促整了整衣发,把校服随意折叠了一下搭在手臂上,打算快点回家。
可就在她如常习惯性地碰向左xiōng口校徽的方向时,手心却空了一下。
温恬的心中猝不及防地“咚”了声。
胡乱扯开校服,她低下头,就见校徽左侧的位置,最初那枚xiōng针,已经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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