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锦医玉食少司姬》第1章 金钱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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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三月初九,天朗风轻,暖阳和煦,正是春光无限好。
  上京内城南隅,沈府之中张灯结彩,红罗漫布,高朋满座,热闹非常。
  这沈府的男主人沈应秾,乃是当朝光禄寺少卿,从四品文官,专事皇家膳食用材采买,自家向来于饮食一道也很讲究。今日乃是沈家大娘子归宁之期,归宁喜宴,自然更是百般用心。
  宾客已经入席,一道道菜流水似的上了桌,且不说色香味如何,光是听这菜名,便知是下了许多功夫的。
  四海同歌韵和鸣、鸾凤喜映神仙池、百年好和锦玉带、海誓山盟龙凤配……寓意喜庆又动听悦耳。
  初时印象已然很是不错,再一动筷品尝,咸淡适宜,鲜而不腻,一时间,众人皆是赞叹不已。
  “沈大人,这宴席可真是叫咱们开眼呐!”
  “原以为那送嫁当日的喜宴已是十分讲究,没想到归宁宴也这样精致。”
  “不知沈大人是用的哪位大厨?下月小女出阁,府上也想依着这样操办。”
  “只请大厨如何能够?这一看便知是沈大人术业专攻才想出的,沈大人可别轻易告诉了他去,至少要让他敬上三杯酒才行。”
  被奉承簇拥的沈应秾,眼角细纹堆起了褶皱,谦虚地举杯道:“岂敢岂敢,该我敬诸位才是。”
  他举杯到各桌皆敬了酒,方才迈着步子回了主家之席。他于主位旁侧落座,即使原本应该被奉为上宾的新姑爷没来,仍也笑得满面春风。
  空着的上席主位,在高朋满座之中,看起来有那么些诡异。然而诸多宾客却是继续喝酒捞肉,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。
  内里宴请女宾之处,独自一人归宁省亲的沈若笙也正埋头吃得畅快。
  她穿着一袭正红的流光纱裙,乌发梳成百合髻,发间点缀着一对八宝蝶钗,一枝流云如意玉步摇,耳间坠着羊脂白玉的耳珰,一眼望去,贵气凌人。因为姿态放松随意,在一群端容正坐的女子中,颇为扎眼。
  眼前新上了一道“比翼双飞会鹊桥”,身后的婢女不等沈若笙开口,便已自行帮她布了些。
  这道菜名字起得热闹喜庆,是用金钱鸡铺作鹊桥,酿鸡翅比作喜鹊,两道菜双拼一道而成的。
  这金钱鸡并非鸡料理,实则是串烧猪肉,因原称“火觭”,状似金钱而得名。每串金钱鸡是取肥嫩的猪颈膘、精瘦的猪里脊、沙润的猪肝各切薄片,烤制外层糖胶欲焦未焦后按序用竹签串成一串制成,外形便像是钱串一般,甚是喜人。
  沈若笙接过婢女布的菜,红唇微启,倏而张圆,将三张薄片一并放入嘴中,嘴唇一抿,左手捏住尾端一抽,竹签便被取了出来,那串肉则是整个进了她的口中。她贝齿一咬,甘香鲜美的味道便传到了舌尖,随后满口皆香。
  她杏眼微弯,因为味蕾的满足,眼中泛起了愉悦的光彩,唇上则是因为刚刚那一咬,沾上了糖胶汁子,蜜□□滴。
  沈家的其他几位娘子看了,皆是暗自嫌弃,沈应秾的续弦陈氏更是低声提醒:“注意着些仪容。”
  沈若笙于是拿帕子擦了擦嘴,齿不外露地将嘴里的金钱鸡吃完,下一秒又将竹筷伸向了碗里的酿鸡翅,卤味鸡翅上淋了深色酱汁,她张嘴一咬,刚擦好的嘴巴就又沾上了些,看得席上众人皆是皱眉。
  陈氏移开目光不再理会她,眉头松开了,嘴角则是几不可见地上扬了些,带着一丝讽意。不光是她,就连临近的几桌宾客,都对沈若笙有那么些不忍直视。
  觥筹交错之间,渐渐地夹杂了窃窃私语。
  “这沈大娘子流落在外多年,说是被有名儿的药商收养了,我可没看出一丁点儿名门闺秀的样子。也不知道她这是烧了什么高香,能被国公府瞧上。”
  “模样倒还成,身段却是差得很,你看京城哪家闺秀像她这样珠圆玉润的。”
  “新姑爷没跟着回门,也能吃地这样畅快……会生的珠圆玉润也就不奇怪了。”
  “说不定是被猪油蒙了心,无知无觉才不晓得伤心难过。”
  “伤心难过?我看她倒是得意地很,攀上谢国公府这高枝儿,怕是这几天做梦都要笑醒了。”
  “只可惜了那谢大公子,本就身子不好,如今病得连归宁宴都没来成,摊上这么个小家薄命相的女子,怕是不妙啊……”
  “到底是真病了,还是借病推脱,这可还不一定呢。”
  各种刻薄的猜测,让参与议论的人皆是带了看好戏的笑容,于是沈若笙在抬头寻着可口的菜式时,就看到了不少人望向自己的异样目光。
  沈若笙神色如常,自己动手盛起了莲子露。
  虽然她没有听闻,也知道别人会议论她。不过嘲笑也好,讽刺也罢,她无所谓。
  或许是从小日子艰苦的缘故,她很容易满足,如今她盛装华服,眼前金齑玉鲙,即使没人同她归宁,即使被别人嘲讽议论,也仍是满足的。
  她在出阁之前就知道自己未来的丈夫先天不足,体弱多病,若不是因为如此,且相师说他命中带煞,宜与沈氏为亲,以沈府的地位,原也攀不上谢家这门亲事。
  而沈应秾为了攀这门亲事,也是颇为费心劳神的。不但把抛弃多年的她给找了回来,还悄然替她们母女改了籍。
  如不是改籍,就算是姓氏年龄都相衬,这亲事也仍是轮不到沈若笙的。
  只因她的生母是从掖庭放出来的罪臣之女。而沈应秾当初也是因此,才会在考中进士之后抛弃了她们,生怕与罪臣之后结亲,会耽搁他的大好前程。
  沈应秾彼时不过才任了从六品小吏,便已经担忧至此,谢国公乃从一品爵,想来就更是忌讳了,于是沈应秾在做这些的时候,沈若笙只当不知。
  因为她的确也很想攀这门亲事。
  沈若笙自打有记忆起,只有娘亲一个亲人。十二岁丧母之后,她便行庖司膳,以此谋生。在来京城之前,她待的最后一处是锡陵知府家。
  她只在富贵人家的后厨辗转,希望某日能得主家相助,为当年枉死狱中的外祖父翻案,让她们母女不再受屈。
  然而她一介厨娘,即使做了管厨娘子,于权贵眼中亦如草芥,数年下来,翻案之事并无进展,倒是厨艺越发精进。正在她攒够盘缠,打算离开锡陵,入得京中再寻机遇之时,沈府管家出现了,说她的生父要为她与国公府的大公子谋婚。
  纵使她再不喜,沈府大娘子的身份,还是比厨娘要让人信服地多,更何况民间都说谢国公为人方直,又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肱骨之臣其一,沈若笙二话不说就应下了。
  这之后沈府便对外声称失散多年的女儿终于找回,还特地大张旗鼓地办了认亲宴。寻女多年终得愿的佳话传了出去,在京城姓沈的官员里找了一圈都没寻着合适之人的国公府,还以为一切是天意,很快就派人上沈府提亲,于是她的婚事就这么被定了下来。
  至于谢大公子是个病秧子这事,沈若笙也是成婚前几日才知晓,且是陈氏幼子不小心说漏嘴了她才知晓的。
  为了防止她生变逃婚,那几日陈氏竟派人偷偷往她的汤药里多加了助眠的药材,让她整日昏沉,直至上轿之时身上都使不出一丝力气。
  而她需要用药,也全是因他们心虚所致。
  陈氏幼子贪嘴偷吃了她做的醉甜虾,食物不服浑身起痘,沈应秾和陈氏便理所应当地认为是她蓄意报复,将她绑在了祠堂的柱子上,饥寒交迫地过了一夜。
  陈氏手下的那两个粗使婆子也是老刁奴,绑她的时候连掐带拧,晨起叫醒她时,还用井水泼她。
  春来乍暖还寒,沈若笙自然就病了,一连卧床数日才好。而陈氏幼子因为只是一时不服,喝两幅药第二天就无碍了。
  得知是闹了乌龙,本就心虚的沈应秾和陈氏干脆不做不休,给她的药里加了料。沈若笙虽然察觉,却不想在这时节多事,也不想再被陈氏的熊儿吆五喝六地去做饭,干脆照单全收,昏睡了几日躲清闲。
  她自小身体硬朗,甚少生病,这一场病下来,浑身没有一处不难受。她只是卧床几日已觉得受不住,根本不敢想象她那个病秧子丈夫这二十年都是怎样挺过来的。
  他今日不能同行,自然是又病了。沈若笙私心想着,这次他完全就是自找的。
  他们二人成婚后的第一日,他那两个调皮的双胞胎弟弟竟然爬上树来瞧新嫂,结果一个不慎,双双落水,他们急匆匆赶去的时候,只一个下人在水中施救,他唯恐救不及,就也跟着跳了下去。
  沈若笙本也想下水的,她自小生在曼江以南的锡陵水乡,水性甚好,不像他,白长那么大个子,游起水来却像是哈巴狗在刨,事后因寒气入体,还发起了热。他这不是自找痛苦,又是什么?
  沈若笙想到这里,撇了撇嘴,将碗里的莲子露喝光,随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里,又盛了一碗。
  这样的盛宴,一般而言,女宾是吃不到最后的。席上大部分人都停了筷,于是沈若笙的动作便更加引人瞩目。
  “真能吃啊……”
  不知是谁不加掩饰的感叹传出来,一时间,竟引来不少人暗暗点头表示赞同。
  沈若笙仍是不在意地执勺喝着莲子露。能吃是福,何况,这归宁喜宴的每一道菜都是她花了许多心思才定下的,为何不吃?
  她本来是不想再为沈府做菜的。这些人既嫌弃她厨娘身份、又舍不得她所做美食,她除非真是猪油蒙了心,才会让他们得意。不过到底这婚事没有沈府是办不下来,婚宴和归宁宴的菜式她尽心操持,就算是扯平了。
  眼见沈若笙仍是没有停嘴的意思,陈氏正忍不住要出声提醒,这时候,一个穿着灰色粗布衫的小厮忙不迭跑过来,还未站定便冲陈氏行礼,声音急促,一脸喜色——
  “夫人,姑爷来了!”
  “果真?”
  “咳咳……”
  一听来人禀报,陈氏惊而喜地站了起来,而沈若笙终于放下瓷勺,以手帕掩唇猛咳起来——被小厮一嗓子给惊的。
  终于抑制住咳嗽,沈若笙发觉所有人都在望着自己,回想起刚刚小厮是在说什么之后,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。
  ……他又自寻麻烦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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